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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我小的时候,凡是语言连贯,能跑会跳听得懂话的孩子,不管入学没入学都是要工作谋职业的。放鸡的是鸡司令,放鸭的是鸭长官,十岁以上的孩子还要兼职做牛倌羊倌。我的第一份职业是鸡司令。

  时间太久,我已经记不得那时候的春天母亲怎样挑选鸡蛋,又怎样从几只想当妈妈的母鸡中挑选一只合格的抱窝鸡的,但我清楚的记得村子里的小鸡都是有妈妈的。鸡妈妈护仔虽然威武,但是在牧区,天上飞的尖嘴禽,地下跑的四脚兽都是小鸡仔的天敌,只有人才能真的起到威慑作用,哪怕是个小小的人。

  想要一窝小鸡顺利的长到中秋节是一定要配个司令官的,在弟弟可以专职放鸡之前,管好母亲一茬茬的“飞鸡”是我的主要职责,这一职业,一做就是好几年。

  一窝小鸡全部出壳,母亲端来两个扁浅的搪瓷盘子,一个里面是鲜牛奶拌匀的粥样麦麸,一个里面盛着洁净的清水。小鸡们出世才一天,但他们的腿脚已经很麻利了,因为在等待妈妈孵化最后一个兄弟姊妹时他们挤在一起吵吵嚷嚷的打了数不清次架。这是鸡妈妈领着她的一群雏儿走向第一顿人工美餐。

  刚开始小鸡仔们不会喝水,不过他们学着妈妈的样子,很快就会和妈妈一样喝水了,也学会了每喝一口水就要做一次感恩祷告。他们围着盘子站成一圈,只见十几只长着粉嘟嘟的脚趾的有些内弯的小爪子,支撑着十几个毛茸茸的小肉球,有的金黄,有的黑黄相间,有的棕褐色,十几个圆圆的小脑袋严肃认真地学着鸡妈妈的样子低头,喝水,感恩。学会了喝水,吃人工餐就毫不费神了。母亲给的餐食只够他们一家吃六成饱,接下来我要陪他们去打野味,初夏时节,自然界随处都是珍馐佳肴。

  我家菜园子周边有几个大大小小的沙包,小孩子们总是对沙子乐此不疲,沙包处有芨芨草苦豆子和羊奶角,最重要的是这里有几簇茂密的铃铛刺丛,即使鸡司令贪玩过了头,飞禽走兽来袭,鸡妈妈也有机会迅速召集仔仔们钻到刺丛中躲避。二十多天闭关孵仔的鸡妈妈凭记忆很快就找到一个长满青草的大土堆。这样松散的土堆其实就是蚂蚁窝,站在土堆旁,鸡妈妈咯咯的唤个不停,那意思是说:孩子们,都过来,看仔细了。鸡妈妈跩着臃肿的身体爬到土堆的顶上向四周看了看,然后用爪子狠命地刨了五六下。那松散的蚂蚁山被刨开了,土筑的蚁道崩塌溃散,沿着斜坡滚了下来。成群的蚂蚁涌了出来,因为拿不出一个好法子而吵成一团。有些蚂蚁劲头十足却漫无目的地绕山乱跑,个别几只比较有头脑的开始转移他们肥大如米的白卵。鸡妈妈走到小鸡跟前,捡起一颗像是装满了汁液的蚂蚁蛋,“喀咯”叫了几声又丢下,她一遍又一遍地把它捡起,丢下,又捡起来,然后一口吞了下去。小鸡们站在周围偏着、仰着脑袋看着,这时一只个大的,也就是最早出壳的小家伙,捡起一颗蚂蚁蛋,在地上磕了好几下,然后屈从于一阵突然的冲动,猛地一口吞下,就这样他学会吃野味了。不到二十分钟,就连那个最晚出生的小矮子也学会了。鸡妈妈刨开许多蚂蚁道,她让这些蚂蚁连同里面的蚂蚁蛋一起顺着土堆四处翻滚,小鸡们你争我抢的吃着美味的蚂蚁蛋,有的还生吞了几只抗战的活蚁。到后来,每只小鸡的嗉子都歪鼓鼓的变了形,撑得再也吃不下去了,鸡妈妈选择一丛铃铛刺趴下,咯咯地招呼孩子们到她的肚皮和翅膀底下休息,总有几个调皮的家伙精力旺盛,把妈妈隆起的背部当作滑滑梯爬上爬下。

  鸡妈妈一家子吃野味的时候,这些鸡司令也没闲着,我们把新长的芨芨草茎(谓之“甜根”)抽出来,大把的塞进嘴里,像牛一样躲在草荫下面大口的咀嚼,草茎脆甜清香,吃得嘴角汁水横流;我们也在铃铛刺上寻找羊奶角(又名奶羊泡)的花和刚长出的嫩角吃,剥开它的青皮,里面流出鲜奶一样的汁液,丝滑的内瓤无与伦比的可口。小鸡们休息的时候,我们躺在背阳的沙包下光脚享受凉爽的细沙滑过肌肤的惬意和快感,但是也不能完全放松,要随时提防天上飞的老鹰和鹞鹰,还有邻家的杂毛狗。狐狸和黄鼠狼不用担心,他们即使口水悬流,嗅到人味也会躲出几百米外。

  过个三天左右,小鸡们站得稳当多了,在表明是长翅膀的小肉尖上,两排青紫色的胖乎乎的羽毛管已清晰可见了,这时候可以带它们到菜园子边上的草丛里放牧了。不过,一定得当心刺猬的攻击,这家伙善于潜伏伪装,不动声色的把跑得慢的小鸡裹在它的刺球里闷死,然后等大部队走远后再慢慢享用。出现这样的情况一方面是鸡司令马虎,数滚动的茸球缺乏技巧和耐性,一方面也怪鸡妈妈急躁,只顾草丛中油水丰富的食物。在我当鸡司令期间,折兵在刺猬手中的小鸡有三五只吧,都是那种最弱小的,比如这次,被杀在墙洞里的就是那只最晚出生,好久脊背上都扛着半个蛋壳的小矮子。

  半人工半野放的小鸡在半个月后长势惊人,开始换毛了,我再也不能把它们随时捉来放在手心或裙摆里兜着玩儿了,它们都半具野性,被束缚时会反抗回击。它们的身体长大了,有鸡妈妈的调教,脑袋也变聪明了,个别家伙不大听司令的吆喝,更不听鸡妈妈的指令,这也是最危险的时刻,一窝小鸡最多二十只,长到这个时候好的话也就抛洒得剩下十五六只了,白天有小司令跟着,遭飞禽走兽袭击或飞来横祸的比较少,夜晚黄鼠狼和狐狸常常得手。

  快到中秋节了,最晚孵出的鸡仔也有成年鸡的四分之三那么大了,这个时候,它们羽翼丰满,本年度鸡司令也就卸任了。小鸡们自认为学到了不少生存的本领,掌握了足够的知识,个个脱离鸡妈妈的视野,要么三三两两结伴,要么特立独行,在院墙外矮树灌木丛里飞来窜去,这往往成为鸡仔们抛洒死亡得最多的时候,因为戈壁草原上的天敌实在太多,有些情形是需要团队合作的。大多数动物和人一样,结伴或有组织的生存风险更小。如今想来,与其说那个时候我是鸡司令,不如说是那些鸡妈妈和小鸡仔教我认识了生存的本能和应该遵循的自然法则。

  转眼三十多年过去了,这些年,我做过各种长时期短时间的职业不下十种,然而,迄今为止,鸡司令恐怕是我最不能忘怀的职业了。